阿  戆

 文/沈伟富

江建国，不知什么时候，大家都亲切地叫他“阿戆”了。这个雅号还是他老婆叫出来的。上海话“阿戆”就是“戆大”，北方人叫“傻瓜”。他老婆逢人就讲：你看，阿拉屋里这个老头子戆勿戆？人家志愿者小区巡逻只是走走看看，他却带一把火钳，一只塑料袋，边巡逻边拣香烟屁股。小区实行垃圾分类，志愿者只是站在垃圾房旁边看着，他又带着这把火钳，干脆站到垃圾桶边上，检查居民垃圾分得对不对。“厨房用纸不能放入湿垃圾，这根大骨头是干垃圾”，一边讲一边帮他拣出来，不晓得有多臭多龌龊！每次轮到他值班，准时的像上班要打考勤一样。邻里纠纷他也要管，还一本正经地讲“我是共产党员，相信我”，他把自己当成居委干部了。还真有居民把他当成居委干部了。因为邻居建筑垃圾乱堆放，影响他家居住环境，找上门来了，你讲烦不烦？面对老婆的数落，江建国只是笑嘻嘻地说，“因为我是共产党员”。他对“阿戆”这个雅号也笑纳了，久而久之，邻里之间也叫开了。

2020年春节前夕，一场突如其来的新型冠状病毒把人们都困到家里，为了阻断疫情蔓延，市民尽量不出门、少出门。江建国也无可奈何闲在家里。老婆又调侃他了：“嗳，共产党员同志，怎么不出去管闲事了”？但他人闲心不闲，每天看报看电视，关注着疫情的发展。

一天，他看到微信群里转发两个视频。一个是日本某机场候客厅里，一群上海大妈发现十几位武汉人也将和她们同机回上海，一致拒绝登机。尽管机场说明已对这批武汉人经过检疫检查，没有发现问题，但上海大妈仍表示不相信。此事惊动中国领事馆，国际影响很不好。但不少网友却为这群上海大妈点赞，称她们的举动保卫了上海。另一个视频是一位老先生用上海方言咒骂两位吃蝙蝠的武汉女人，视频长达3分18秒，中气足、语速快，咒语毒。尽管他戴着墨镜，但可以想象镜片后面是怎样的眼神。不少人跟帖，“骂得好”！江建国皱紧眉头：这种视频有负面影响呀，它会造成社会恐慌，制造人群对立。当前我们的共同敌人是新冠病毒，不是湖北人、武汉人。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众志成城，齐心协力，共渡时艰。他决定写文章在群里公开自己的立场和观点。

老婆见状连忙说，“你管闲事管到网上了？你这样做会得罪不少群内朋友？你是真戆还是假戆”？江建国用坚决的口气回答：“网络不是真空，舆论导向必须与中央精神一致”。说完，他在微信上写下了“看了这两个视频，我有话说……”数百字的真言在他所在的各个微信群里发布。接着他又转发了《新华每日电讯》评论文章“大疫当前，需要杭州机长这样的同胞之爱”：“欢迎回家，共渡难关”才是对待同胞的态度。“谈鄂色变”，冷语相向甚至嘲讽谩骂都与“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中华民族传统美德相悖。江建国的举动赢得许多网民的支持和赞语，他对老婆说，看来我戆得蛮有意义的。

初六，天气晴朗，老婆说“阿戆，冰箱里的菜吃得差不多了，你去买些回来，不要忘记戴口罩”！“晓得了”，他答应了一声出门了。路上行人很少，途径一家个体经营的便利店，只见里面有很多人，进门一问，说是有口罩买。口罩现在成了紧俏商品，各大商店都断货。一问价钱，说是3元5一只。他一听，不对呀，“喂，老板，这种口罩市场价是4毛6一只，你怎么涨价七八倍”？小老板反唇相讥：“你嫌贵，可以不买呀”！“这算什么话，你囤货抬价是违法的！你趁机发国难财是丧天良的”！店里的顾客被他凛然正气而振奋，你一言我一语地指责小老板。江建国说：“你现在马上改正错误，平价出售，否则我立刻举报，让市场管理部门查封你的货，还要追加处罚”。小老板只好乖乖照办，附近居民闻讯都赶来购买，江建国一只也没买，悄悄地走了。

下午，老婆煲了一罐汤，对江建国说：“你把汤送到女儿家，再带些菜给她”。女儿家就在隔壁小区，五分钟的路。小区门口放了一张桌子，上面是回沪人员信息登记表。也许是外面风大，保安坐在门卫室里隔窗相看。江建国刚走出大门，只见一位女青年戴着口罩，拖着拉杆箱从外面进来，显然是刚从外地回来的租客。江建国停下脚步，回头看见那位女青年径直向小区里走，保安没有任何表示。外来回沪人员进小区之前填表登记，就是外防输入、内防扩散最有效的措施之一。门卫的失责使得防控的第一道防线有了漏洞。“不行，这不是闲事，我管定了”。江建国边想边走到门卫室，敲了一下窗户，“喂，你看见那个回沪女青年进去了吗？你的责任是什么”？门卫红着脸走出来说：“对不起，我觉得登不登记，关系不大”。“我们是一个有几千人的大小区，如果漏掉一个疑似病毒感染者，或与病毒携带者有接触史人的信息，一旦发生疫情传播，危害有多大？你承担得起责任吗？”保安连忙认错，赶紧追上去把那位女青年叫回来。女青年不耐烦地说，我上火车，下火车都测过体温，填过表了，没有问题。江建国说，有没有问题不是听你说的。你走进小区就要遵守规定，填表登记。感染病毒者不是马上有症状的，潜伏期较长。为了你的安全，为了整个小区居民的安全，请你如实填表。女青年在一番充满人情味的道理面前，心悦诚服接受，填好表还不忘说声“谢谢”。

说来也巧，这事刚了，一位快递小哥急匆匆地骑车要进小区，江建国把他拦下，问：“你知不知道，现在快递送货都在小区大门口交接”？快递员说：“我知道，我就是想抓紧时间多跑几单，多挣点钱。再说我们每天上班下班都要到站里测体温的”。江建国说：“你每天在多条马路上奔波，又要和许多人接触，你能保证所有接触者中没有携带病毒的人？你能保证每条马路没有携带病毒者经过？你能保证这些马路上的空气中没有病毒存在？堵住一切可能病毒传播的途径是当前防控的关键”。一番道理让快递员心服口服，他表示，“大叔，你说得对，我今后到任何小区都按规定去做”。

江建国从女儿家回来，得意洋洋地对老婆说起今天碰到的三件事，“你讲，这几件闲事我管得对不对”？老婆含嗔一笑，“你这个阿戆，不知要戆到哪一天”？“戆到跟你白头到老”！江建国开怀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