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个体之来到尘世,并非主观意愿。人生何为,这个元问题并不存在,也难作答。人,其实该被定义成大自然为体验自身之美妙神奇的感受器,因而,该充分利用这上苍给予的人生,体验大千世界包括自我。这是一种诗性的感受,而非物性的活动,可以追求,不必占有。其形式也许是物的,其本质则永远是诗的。可谓“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细思王国维之作《人间词话》,或正欲为世人指点这不知之处吧。我的不自藏拙,则是欲向同好求正一己之寻觅那“不知处”的点点滴滴。
两类意境两种主题 人类早期,一段很长的时日里都爱吟诵田园牧歌。眼下,人们也许偶尔会在心头升腾起几缕这往昔的诗絮,却总同时用百倍的情感讴歌洋楼汽车。两类意境两种主题,哪类哪种更符合生活的本真,虽仁智各见,但前者童趣弥浓,后者物化尤甚则是事实,也就无怪乎老子要赞赏“含德之厚,比于赤子”。
范围于上下之间 .圣人无我,君子有度,无我得其上,有度得其下,范围于此上下间者,皆人生之高尚境界。此上此下,并无绝对界划:有度则立矩,无我则随心,无我随心及于矩弗逾原无矛盾。子曰,从心所欲不逾矩,此诚人生之至境,诗人屈原其得之者也哉!
从背负着渺小开始 .杜甫诗曰:“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诗句是在对无穷大与无穷小之共处的命题抒发内心的慨叹。人,原就背负着渺小开始其悠悠时空间的短暂旅程。林逋的要在西子湖上孤山之背弄养其鹤,或亦有含无穷大与无穷小为一之志趣在。鹤乃欲与天地同寿之符,林逋之鹤,殆其志趣之寓者;但与沙鸥一样,在所栖止的天地之间,又终究显几分孤独。诗人长存否?诗人寂寞乎?
在吐丝滴泪中收获圆满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的寓意约略有三。其一,恰似春蚕蜡炬各借形质,以吐丝滴泪之感悟过程展现独特的存在一般,人也并非仅为客体物性的存在,更是主体人性的展现。其二,伴随感悟过程的是形质的消蚀,人生也原本就是有限的,夹持在死生、苦乐、安危、喜忧间的边际旅行。其三,主体尽悟之日亦即客体灰飞之时,一如蚕、炬之唯待寂灭,终乃果证丝缕的柔、泪光的艳,得获主体感悟的圆满。佛家曰“圆寂”,此圆彼寂,此展彼蚀,诚人之实存真在的最切表述。春蚕蜡炬,到死成灰都始终在抒写各自独特存在的诗,那么,人或人生呢,是否也该将这样的一首诗写得尽可能精彩些,尽可能完美些?微春蚕,吾谁与归?微蜡炬,人谁与归?
简洁顺畅的唯一表达 语言之于表达常显笨拙,但某项思考既被简洁顺畅地表达,则思考当已清晰成熟。有趣的是,清晰成熟的思考往往必有一种,也只有一种简洁顺畅的表达方式,而这样的表达常常诗蕴内含。“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和“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不正是一首宇宙生成与衍化的绝妙好诗?这样的好诗还能设想有另一种表达方式吗?
三家同一个理数 儒者谓“来而不往非礼也”,释氏说“因缘”,道家倡“自然”。仔细分析,讲的其实是一个理数,只是儒重人世,释观三生,道乃从大宇宙言事。若欲进一步评判,又以道家所倡之“自然”最富灵性而存诗趣。
永远是似曾相识 用日升日落计算,人生旅途颇遥。用月圆月缺计算呢,用花开花谢计算呢……所以,宋代晏殊低吟道:“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又慨叹道:“无可奈何花落去,曾似相识燕归来。”去年天气融进了用生命谱写的又一曲新词,酿成了以岁月浸泡的又一杯琼浆,未必是无可奈何,却永远是似曾相识。
以本真自在为格律 对人生的真解并不存在于从社会人生之局外人转化为局内人,而是存在于从自我人生之局外人转化为局内人。前者可求得生存,后者才是以本真自在为格律的瑰丽诗篇。
引进量子力学的统一性思考 事乃时间之载体,物乃空间之形式,事物即时空。若时空因事物而存在,则宇宙仅是一切物一切事的总和与综合。借用数学思考,不是无穷大成就了无穷小,而是相反。当代理论物理学家在对整个宇宙作统一性思考时需要引进量子力学,也基于此。这样的思考,似只有诗心才能理解。诗,并不以重大叙事为其基石,相反,琐细万类皆各自成其无可替代之绝妙好诗,交融以为宇宙这宏伟的史诗。
将绚丽与万类交融 夕阳自然没了如日中天的气派,但那成熟的伟大,却在于将绚丽与万类交融。唐诗有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仅作一面观,若从另一面看,必曰“夕阳无限好,恰是近黄昏”。
执其中 生存的谋虑若本质上属于会计学的范畴,则人生的体验无论如何应归入艺术学的或谓诗学的领域。融兹两端,方呈立体。视现实如陌路自然无有人生,以现实为主义亦将迷失自我。陶渊明“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诚执中之至。
悲愁中的快感 至大无外。以有尽追求无尽是人生的根本矛盾,是彻底的悲壮,而最大的快感确也从中生出。据说英国诗人雪莱把诗人或具诗人气质的哲学家称之为能制造悲愁中的快感的人。我国古典诗论曰“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似也见解略同,以为诗乃哀乐参半之物。世人虽非诗人或具诗人气质的哲学家,却并不妨碍把追求看得比获得更重要,更本质,更有意义,从中品几分悲愁快感,享几许哀乐情怀。
(作者:王礼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