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聪芬，年逾七十，腿关节损坏，走路不便，外出时一只手拉着两轮行李车，其上放着深绿色的大背包，装满了书刊、水杯、毛巾等杂物。另一只手拄着三只脚的钢制拐杖，走累了，放下拐杖附带的小圆凳，歇歇，喘口气。
“没事，我的身体好得很，在学校里我是跳绳健将。”张聪芬笑着，双眼咪成一条线，敦实、率真、善良。她走在大街上，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年妇女。谁能想到她竟然是一位诗人，“深藏不露”，“苦吟”取乐,使劲推开了诗词创作王国的朱漆大门。
4年前，头发花白的张聪芬开始“学吹打”——学习创作诗词，平平仄仄的韵律从生疏到熟练，大背包装满了晚年执着追求的梦想。她回想起4年艰难的学习过程，不由叹曰：“半榻诗书伴我眠，梦中偶遇李青莲。迷津指点吟河渡，达彼枫林听杜鹃。”2015年秋天，张聪芬由老伴陈宝荣（某部门经济研究所研究员）陪同，到北京接连获得两个特等奖：第七届华鼎奖全国诗词大赛特等奖、第十二届天籁杯中华诗词大赛特等奖，被授予“当代中华优秀诗人”。
张聪芬年轻时毕业于上海师院（今上海师大）中文系，一直从事中学的语文教学，并且多年带教高中毕业班、高复班等，成为一名优秀的语文高级教师。40多年的沉重教学压力，不仅没有压垮她，反而不断激起她的潜能，“拼命”二字成为她的工作字典第一个词语。
她终于退休了，常年高强度的教学工作形成的一种惯性，依然推动着她继续渴望学习的前进步伐，促使她精心设计晚年生活乐趣的轨迹。“我爱阅读，拥书万卷；爱旅游，踏遍五洲；爱写作……”张聪芬的“三爱”志向，反映在照相影集里，转化为她和老伴晚年和谐生活的一张张笑脸。
2011年夏天，热浪滚滚，张聪芬和老伴陈宝荣乘坐公交车一个多小时，赶到市区，四处寻找老年大学，不时擦着汗水，最后走进了延安西路300号的老龄大学。她，提着硕大的背包，有点喘气，重新走进课堂，贪婪地学习不同的学科。电脑的崭新思维，钢琴的美妙韵律，太级拳的吐故纳新，绘画的浓淡相间，书法的构架意趣，古文的精炼深邃，以及中医养生、药学、刮痧等渗透着博大精深的中华传统文化，这些从不同角度为张聪芬学习和创作格律诗词打下了新的基础。
张聪芬少女时对现代诗歌和古典诗词充满了向往和好奇，校园内外接触到的诗词名作不时叩响她的心弦，“常年读书樟树下，尤听韶乐腊梅前”。她年轻时写过许多顺口溜的诗歌，诗如其人，犹如她心直口快的性格，“小巷子里扛木头——直来直往”。她上复兴中学初一时写过稚嫩的诗：“气象组，有雄心，响应号召闹革命，观察仪器要更新，创造奇迹上北京。”她现在拿出来晒晒，戏语：“味同嚼蜡。”但是，张聪芬写诗的爱好一直没有放弃，进了老龄大学后，有幸先后参加了遐龄诗社、枫林诗社等。
踏入老年诗歌圈子后，张聪芬越来越感觉到“差距”的含义，迫切想从“零”开始，认真学习创作和研究格律诗词。一日，复旦教授胡中行前来老龄大学教授佛学，张聪芬大胆地说出了自己的要求，“好哇，欢迎！”胡教授热情地介绍她前去威海路870号舒（书）友汇，那里每周定期聚集着一些爱好古诗词的“发烧友”，聆听胡教授讲授格律诗词。胡教授认真点评大家每周写的诗词，随后大家交流、探讨，促使张聪芬的诗词创作逐步“上道”了。
张聪芬过去写的诗句，无拘无束，自由散漫，漫山遍野撒腿欢跑，如今一旦有了格律诗词的“清规戒律”——戴着镣铐跳舞，什么出韵、孤平、三平调、拗救等，顿时阻隔了她的创作思路，灵感全被吓跑了，即使想到诗句也像一个个呆滞的木偶，毫无灵性，怎么也跳不起来。
至今她还记得创作的第一首格律诗，晚上9点起坐在床上思考，身边散落着各种纸张，上面爬满了大大小小的字体。她的脑子里塞满了乱蹦乱跳的诗句，好不容易“按进框”里——符合平仄，那边又出头了——不押韵，赶紧换词。她涂涂改改，反反复复，竟然折腾了大半夜，仅仅为了一首绝句4行28个字，题为《无题》：“仄平平仄到天明，窗外春雷催雨声。贾岛苦吟成正果，嗟余何日入诗盟。”
张聪芬“苦吟”一夜感到很累，心肺仿佛被掏空了，看似简单的每句诗，其实字字渗透了“杜鹃啼血”，她不由得长叹“无题”——创作格律诗太难了。 同时，她的心底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愉悦，终于走出了艰难的第一步，尽管是歪歪斜斜，但坚信“贾岛推敲”的执着力量，以追求“入诗盟”之梦，为自己的晚年生活添上绚丽的晚霞。
在张聪芬的心目中，起初创作的格律诗词犹如诞生的一个个丑陋的“新生命”，但是“鄙帚自珍”。她毕竟年近七旬，记忆力大不如以前，除了拼命“苦吟”，根本没有任何捷径。夜以继日，废寝忘食，一字一句反复修改，痴迷的程度连她的老伴都看不懂，睡了一觉，发现她还在呆想，死死地盯着满纸涂改的诗句，迫切尽快适应“清规戒律”， 追寻“自由”境界，挖掘出“三美”（音韵美、意境美、情感美）。她创作的一首七律《游小昆山“二陆草堂”》，总共56个字，先后竟然改动了48处（次），“面目全非”，“苦吟”耗时七八个小时。特别是其中两句对仗：“文赋煌煌齐日月，法书熠熠放毫光。只缘身陷八王乱，遂使人间二陆亡。”她舒展了紧绷的眉头，松了一口气，但是根本记不清原来是啥模样了。
“苦吟”是一种可贵的执着学习精神，是一曲老有所为、老有所乐的“夕阳红”旋律，也是接受各位老师指导、博采众长的一种学习过程。最初“苦吟”的两年里，张聪芬结识了许多学识渊博的诗词界名家、学者，他们高洁的情怀，宽宏的胸怀，无私的指教，精心的扶持，热情的鼓励，都让张聪芬激动不已，成为她晚年学习和创作格律诗词的引路人。在她的记忆里，还有许多老师是“一字之师”“一言之教”，犹如一抹亮光透过密匝树枝，激起她的灵感，茅塞顿开，受益匪浅。
“苦吟”终于结出丰硕果实，张聪芬捧着散发墨香的处女作《紫竹园诗文集》（文汇出版社2013年8月出版）。紫竹园曾是张聪芬和丈夫居家小庭院的雅名，其间小桥流水、绿树花卉，“紫竹留痕入梦来”。这本诗文集收入绝句52首，律诗34首，词30首，六行体新绝句30首，其他诗体百余首，还有词论、散文等，汇集了她的大多数诗词创作，题材多样，手法不一，意趣丰富。特别是格律诗词创作令人惊叹，见证了她4年的“苦吟”。六行体新绝句，则是她接受新思维的尝试，且不满足旧体诗词的创作现状。
年逾七旬的张聪芬并非思维敏捷，却有诗人的炽热、真挚之情；她并非才华横溢，却能写出“平中见奇”的诗词；她并非一蹴而就，而是“苦吟”老人的典范之一；她的格律诗词创作并非完美，却有着执着追求的“三美”境界，她有诗曰：“沧桑阅尽心归静，老骥遥思走绿川。”不求功利的“走绿川”，远甚于那些蝇蝇不齿者。
张聪芬赴京捧回两个特等奖，鲜花、掌声都已经成为过去。她，依然拉着两轮行李车，拄着三只脚的钢制拐杖，缓慢地走进老龄大学课堂。
诗曰：古稀不服豪情在，笔下龙蛇舞绿川。
（作者:敏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