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若是山高水长的湘西酝酿的一个妩媚句子;沈从文,便是清流叠翠的凤凰孕育的一个峭拔词汇。自然地,来到凤凰,便绕不开那扇朱漆的门。
几日来,雨意一直低伏,洇得青石板巷均浮在脆薄的潮湿中,满身清亮润滑,殷殷地反射着水色天光。凤凰人家,多是原木的窄门,外扣两页起半腰的中门,至多只涂了层清漆,早为岁月模糊了容颜。门后一律黑幽幽,仿佛一旦推门而入,便会失足坠入时光的深处,回到不知何年何月。
这扇门,却裹了深沉的朱红,停在一条窄巷的半腰。青石板路熟门熟路地,径直将我领到它的面前。再往前50米,是一家老字号的姜糖店,工笔绘就的古代仕女图遮了半壁墙。辛甜拙辣的气息,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袭过来,拐个弯,滑入了这扇门。我便裹了这气息迫不及待地抬手敲门,叩门声是一张细薄的门票。走进去,就见满目熙攘的客,转了一回环,独缺了离家的主人。
八九间屋子无端地暗着,仿佛主人离开时随手熄了灯,来者都是客,自然寻不着开关的隐秘处。还有空,每间屋子都盛了满满实在的空。几式零星家具,让幽暗更显稠密,却稳稳地立着,丝毫不溢出浅浅的门槛。
天井却亮堂堂,天光漾在天井正中的大水缸里,雨意盎然,直闪人眼。
只是,语声与脚步声一旦进了屋,便纷纷撞在空与暗上,无所适从地折落了。落在木地板上,被粗结的木纹吸收了。一点惊动,也不留下。
主人的气息,散淡地浮泛着,无处不在,又无从把握。偏房书桌上,干干净净,只留了巴掌大一个洞,显见得是岁月精心地用手指一点一点抠出来。卧室里的书桌尚新,也干干净净,那些吐出了珠玑文字的笔墨纸砚,都不知收去了哪里。老式有栏木床上,铺了一领薄薄的印染蓝花布床单,同样遮不住一方空寂。仿佛,主人将能带走的一切,都带走了。
然后只在外屋墙上的镜框里,留一个温情的笑影,算作谢客。
一切空得出人意料。一拨拨的客,来来去去,带不走什么,也留不下什么。
走出来,才想起,忘了看看椽间檐角的蛛网,有没有主人的影子与声音,还隐秘地粘挂在上面。
闲 游
凤凰的江,清亮。凤凰的河,斑斓。
那“河”早出晚归,从晨曦淡挑直淌进夜色深浓,才仿佛被夜色缓缓吸纳一般,渐次消隐在黑暗中。之后,是深不可破的静,罩住了小小凤凰。等到黎明重新来临,河又从晨曦中缓缓流淌出来,散发着朝露的清新。
来到凤凰,一天不在那条彩色的“河”里趟上两三回,就心痒难耐。时常回到住处刚坐下,一拍脑袋想起来,忘了买那只看好的钮麻花银镯,还有那个绣花的小荷包。二话不说,赶忙起身,匆匆奔那印象中的地方而去,顺便再细细逛上一回合。总有中意的,抱了满怀。
凤凰好在只有沿江两条主街,又以其中一条为盛,从从容容地逛,也不过一顿饭的工夫。而且出奇耐看,可以反反复复不觉厌。凤凰的游客早已数倍于当地人,从面容上一眼就可甄别,可人人挂着一副凤凰熟人熟事的表情,对凤凰那些曲曲绕绕的小巷,也是一派驾轻就熟的姿态,凡去过一次的地方,决不会走岔路。
多的是蜡染布艺店。小的如背包、手帕、帽子,大的如桌布、挂毯、衣裙,还有绣花的腰带、挂饰、头巾,常常让人看花了眼,磨在那里举棋难定。总不成将整个凤凰都搬回去吧。这一别,谁知何时才能再见呢?这样一想,就找到了任情任性的理由。还有形形色色的手工艺品,制箫的专店、葫芦壁挂店、书画店、摄影社、苗家风物店、山货店,更多的是物品琳琅不一的杂物店。
只处上两日,对凤凰就有了透彻的了解,哪个路口右拐十米是个蜡染精品铺,哪条巷子出去不远就是独一无二的葫芦壁挂店。在凤凰很容易就发现,自己原来是个“花心”的人,每天都会遇上那么多的“心爱”。
再是凤凰的吃,满街都可见的糯米粑,有点像粽子,蒸在锅里却扁扁方方,憨厚模样。还有姜糖,一粒粒甜中含辛,辛中带辣,将一巷子的气息都染成了明黄色。绿豆做的细粉,淡绿色,嚼在嘴里特有劲道,又滑滑溜溜,配上浓浓辣辣的卤骨汤、牛肉汤和滚油的卤鸡蛋,那个香。凤凰的菜一律口味重,粗眉爽目,浓烈得很。除了熏菜、酸菜、腌菜,以及用它们作配料的酸菜鱼、酸菜汤、蒸腌肉、炒熏鱼等菜肴之外,还有一样菜式不能不说。那就是女店主向我推荐的——血粑鸭。
做血粑鸭最好的店,据说在进老镇不远的街口,还有一家在青石板主巷深处。其实不用刻意去寻。到了吃饭时间,不只人挤客满,还有痴痴守候一旁的,准是。
血粑鸭是用猪血将糯米濡透成暗红色,与新鲜鸭块熬成辣浓鲜香的汤。也不知放了哪些辅料,辣得人直扇舌头,居然非常地好吃。
坐在凤凰的巷口,脚踩青石板,头顶辽阔星空,喝着凉涩的冰啤,嚼着辣色生香的鸭颈与鸭掌,冰与火在胸腹间猛烈撞击,身心却无比松弛,像一卷风舒展在凤凰的夜色中。与朋友谈着天说着地,醉意渐渐有了几分。这时,难免会生出浅薄之念:如此,怕是天堂也不换的幸福。
试 妆
过跳岩,走向老城厢。
笃——笃——笃——笃,有节奏的捶击声自沱江岸边传来,牵住了脚步。不必说,有人在江边浣衣。扭头望处,就见一年轻妇人,握一柄憨憨实实的木棒,正一下一下用心地捣着衣物,湿漉漉的一滩。妇人的腰背极有韵致地,起起伏伏。背篓像个乖觉的孩子,安静地守在她身后。沱江兀自流着,不小心带走一兜白白的皂泡儿。像水妖们吐出的一串柔软的呼吸,在翠色的绸衣上滑远了。
再往前走,又突然,被一对艳装的人儿挽住了视线。女子简直像出阁的新嫁娘,红色绸质衣裙,腰前襟后,奢侈地满铺了绣花,繁繁密密,扰得人心慌。而她头上,银色的头饰和项圈更是出众,走起路来,不甘寂寞的一地碎响,涟漪般四散。身边男子,则是苗家小伙子的打扮,想来也是盛装吧,却朴素得多,竖纹布面,头巾缠额。一对人儿若放在他处,恐怕会怪异得吓人。好在是凤凰,底色成全,艳一点,异一点,也觉艳得自然,异得在理。
走不远,不知怎么,就被苗家老妇人牵住了手。她择一闲石,歇下背篓,揭开一方罩布,原来艳丽都装在里面。老人温和,劝得不干不涩。一篓诱惑无语,只妩媚地横陈,不由人不心跳。
真是繁琐,里一层,外一层,却还只是苗服的形似。老人为我披衣扣纽,告诉我苗分青、花、白,她属花苗。这一身还只外装,却已是隆重,内里若一并讲究起来,穿戴是很费些工夫的。只银饰,就有冠、花、钗、梳、耳环、项圈、手镯、戒指、胸花、纽扣……凤凰,以苗家、土家人为多。柔软的银,是苗家女儿家常的饰物,丰满了生活的韵致。那一点不灼目的白亮,恰如其分地点缀了生活。
苗家女儿在节日里,才穿戴得如此鲜亮、隆重。绣花大襟右衽衣,镶边盘花宽脚裤,大幅大幅的红上滚了黑,零星的黑底上又洒满七彩的吉祥。银制头冠颤微微的,龙凤盘绕,还有蝶儿鱼儿鸟儿不问天上地下,嬉戏一团。长长的银穗儿直挂眉梢眼峰,望出去,眼前的沱江与凤凰便多了几分曲折与动荡。裤脚长长地盖过了鞋面,绣花腰带紧紧束着。人仿佛一时跳进了火苗芯里,洋溢得很。
(作者:王芸)